_Ayatsuki

你是深蓝色的
你的微笑
像大海深处
无声的波澜

回到顶部

隐情

一版。待校。这章字数居然double了,可想而知有多少废话。【。因为拖太久草校后就发了。其实也是我前面看太多遍实在不想再读了😤。


感谢曾经老年机上也没有放弃过我(的文)的朋友。THX。



03

中学会考结束那年的夏天,一直是田馥甄读书岁月里最不寻常的一个。有关那个夏天的记忆,她依旧能清晰分明毫不费力地在十年业已过去的现在回想起来。


那实在是令田馥甄难以轻易忘怀的一段光景,——即便回顾起来并不见得津津有味,饶富兴致。光是她在骑车回家的路途中不慎摔倒在地导致小腿骨折,从而打了整整两个月的石膏,拄了一个多月的拐杖这段新鲜经历,就够得上刻骨铭心。


何况十年过后的现在,眼下隐隐作痛的膝盖也在帮着田馥甄温习那段受罪过往。虽说摔断腿后的几个月里小腿顺利地恢复完好如初,但到底落下了肉眼不可见的隐疾——也是方到田馥甄高中毕业后才察觉——一旦穿着高跟鞋稍稍站得、走得久些,她的膝盖便会隐隐作痛,更严重时双膝像是吃不住身子的重量般发软打颤。


受此牵连,在往后的日子里,田馥甄出行皆以舒适轻便的平底鞋为主,中跟或高跟鞋少有用武之地。但为了对付偶尔的社交应酬场合,鞋柜里到底在所难免地留了几双必不可少的撑场面的高跟鞋。



此刻她脚上是双墨绿色绒面尖头高跟鞋,一色的鞋身别无其他花样。款式虽说简单,穿在脚上却衬得肤如凝脂白玉,登样自不必说,更有微妙的夺目之感,像一处暗藏的心机。


鞋子是田馥甄陪着好友任家萱逛街时置购的。虽说她一眼就相中,但忌讳于高跟鞋在她这里总是难得物尽其用,不免有些暴殄天物的浪费心理,也就不打算据为己有。任家萱却磨着她试试再说。在她甫将鞋蹬上脚,便立刻拍板买单,压根没给她任何反尔余地。


很适合你啊,穿在脚上超美!这年头美鞋如同好男人一般可遇不可求!不能天天穿又怎么了,偶尔穿一次就当美给自己看。何况多少总有你要穿的场合。所以务必先下手为强。


虽说只是买双鞋,但任家萱话头里的道理却经得起任何选择情形的考验。一贯理智消费的田馥甄因此难得随性地买了单。


事实证明向有远见的任家萱所言甚是,往后田馥甄真的靠着这双鞋出席了不少正式场合。只是无论穿过多少次,双脚依旧没法彻底消受这份美丽的负担。就像她刚穿着这双鞋参加完杂志上专栏作家的新书发表会,却在新书发布流程前半部分的记者会甫一结束时,便吃不消地向温耘告辞。


新书发表会的重头戏只在前半场的记者会,尔后不过是例行的应酬式聚餐,只囊括少部分业内人士参与的餐会,因而她的缺席也就无关紧要。




出了发布会场的田馥甄迅速拦了辆计程车打道回府。刚钻进车内坐定,双脚便急不可耐地逃离了高跟鞋的束缚,结束了有如人鱼公主走在刀刃上的痛苦体验。至少在下车前,她的双腿总算有可以休息片刻。


等到田馥甄重新穿好鞋子走至小区门口,却意想不到地碰见了久候她多时的哥哥,这才想起来检查手机的她在包里一阵摸索,掏出来却发现手机早就黑脸罢工了。难怪没接到哥哥打来通知的电话。大概彼此都没预料到这样的情形,因而四目交接时两人都怔愣了一刹——田馥甄是为着哥哥突然的造访;至于哥哥田炜均,许是眼前典型OL装扮的妹妹实在令他觉得生疏,也就不免堂皇失措了起来。



上次和哥哥碰面是在月头她回家那次的中秋节,距离眼下不过相去十数天而已。


田馥甄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前仍在思考哥哥来家里找自己的缘由。等到在小区泊好车后循门拜访的哥哥搬着几箱东西踏进客厅,田馥甄也就明白他此行大概又是受父母之命给她的冰箱充足补给。



“前街李叔家的果园大丰收,送了几箱水果过来。家里两老怎么都吃不完,所以让我给你送些过来。”放下手上东西的田炜均歇了口气对已经换了居家便服,正给他泡茶的田馥甄说道。


“就为这?也太夸张了吧,哥。水果我自己买就是了。要这么劳烦你特地跑一趟。”闻言的田馥甄无奈地失笑,边将泡好的茶递给坐在沙发上休息的哥哥。


“也没有。我来台北不光为这。来你这之前我先去了趟俊杰那里,就继续咨询他一些事情,上次中秋也在家里跟他聊过。这次主要是为这个而来,顺道把水果也给你送过来。”


田馥甄是没料到哥哥的此行里还有这样一个理由。或者无如说她不曾想哥哥这趟行程的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她,——她不过是个顺便。更无从意料的是,林俊杰的名字会从哥哥嘴里意外脱落。


至于哥哥所说的上次在家里咨询林俊杰的事情,田馥甄大抵知道个大概:在新竹做了几年餐馆营生的哥哥眼下想将事业版图移转至台北。田馥甄晓得这不是哥哥一时的心血来潮,相反这个想法在他心里酝酿了数载。只是之前畏首畏尾于经营餐馆的各方面事项——还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台北——一来无专人可予指点,二则前些年他自己做餐馆老板的资历都尚浅,因此在台北开店的计划也就一再搁置。


田馥甄不晓得哥哥是怎么得知林俊杰回了台湾,——又或者二人高中毕业后一直保持联系。不过这些年在国外念完MBA又跟着在家族企业里辗转各地历练的林俊杰,作为生意上的导师寻求指教,倒是可靠的。之所以上次在家门口碰见,实也不过是凑巧——他被哥哥叫回去叙旧时同窗情谊外加赐教几点生意经,碰巧同事先未知会家里人将返家过节的田馥甄撞个正着。



田炜均话落半晌,田馥甄也没给个回应。像是忽然记起了自己方才口无遮拦里提及的名讳,以及跟在名讳下的人同眼前的妹妹之间的一些过往牵扯,记起了这牵扯是导致此刻空气里萦绕着喑哑尴尬的罪魁祸首,田炜均默默呷了口茶,再若无其事地开了口,话题却和前一个彻底撇清干系。



“差点忘了。临走之前妈嘱咐我,让你这个月28号一定要去周伯家儿子的婚礼,就在台北的圆山饭店。”


“周伯家儿子?谁?拜托我根本不认识,干嘛非要我去。妈去不了的话我可以替她把份子随到。”


“周伯啊!就住我们家斜对过的周伯啊!他儿子小胖你不记得了吗?——小胖这个外号当初还是你给起的欸田馥甄!真是没大没小,人家整整大你四岁哎!”对于田馥甄薄情的失忆,田炜均予以了深刻的批评。


“哈——?你说的是从前住我们家对门的那个胖子喔,他要结婚了?”


“别一口一个胖子,何况人家早就不胖了好嘛。奇怪欸,你平时都不这样尖酸刻薄,怎么唯独讲到他嘴巴就这么损?”


“拜托我现在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哪里还会对他尖酸刻薄喔,讲这么夸张!硬要说的话,只记得以前他很胖,而且每次看到我那个表情……又怨又怕还显得委屈,是怎样我有那么恐怖?还是我欺压过他啊?干嘛那样看我,莫名其妙!”


“都说你从前太恰北北了所以男生才都被你吓跑,不能怪人家当初怕你!”


“屁嘞,我哪有!”被田炜均眼带笑意地揭穿,田馥甄也口不择言起来。


“没有吗?中学会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根本是你性情最恶劣时期,简直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着!”


“田炜均你还说!当时明明说好考完接我回家却连个人影都不见!还有啊,你不提还好,当初不晓得埋伏在哪,突然就从路边冲出来害我刹不住脚踏车跌得四仰八叉,摔成骨折的混蛋就是那个胖子吧!我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他这个低级的恶作剧!”忆起当初事情的完整原委,田馥甄的口吻仍怒不可遏。


“谁跟你说他是要给你个恶作剧!算了,现在再跟你扯些有的没的都没必要了。人家都要结婚了。我晓得我势利眼的妹妹视力范围都留给木村拓哉这样的大帅哥,不然也是大才子。”


“田炜均你是在阴阳怪气什么?你妹我当初可是差点被人家害死欸你还在这里跟我玩哑谜!有话直说!”


“那好。如果我告诉你,人家之所以埋伏你,是因为想跟你说几句话呢?小胖,——田馥甄你到底知不知道人家大名叫什么?周伯那年和周伯母办完离婚,小胖也要被打算迁居台北的周伯母带走。那天他之所以会截你的道,是因为他打算在临走前跟你好好道个别……或许也打算吐露一下他暗藏已久的心意吧。”田炜均幽幽地说完这番话后抬眼看向田馥甄,果然她早已是一副始料未及的惊讶模样。


“……”信息量接受过多的田馥甄这时唯有死机这个下场。




“现在看来说不说都没差啦。反正他总不会是你的菜对吧?——外在或性格这些姑且不论,光是高二留级读了两年这点,你就不会喜欢他接受他的对吧?当年的田馥甄,多眼高于顶飞扬跋扈!后来的事实证明,你相中的,不说天之骄子,也确是人中翘楚。”






哥哥话里有话的言论在人走茶凉后仍留有余音般回响在田馥甄的耳际。无论是其中恶意的嘲讽挖苦,亦或存心的揭短暗示,田馥甄都体味得他所有的言外之意。撇开话里的意有所指,台面上示众的每一个字田馥甄都无法反驳。哥哥的诚实并不叫田馥甄被人揭开老底般恼羞成怒,只是伴着膝盖上残留的痛感,此刻抱膝窝进沙发里的她根本不想挑这个时辰回味过往。


然而究竟是身不由己。连膝盖里断续发作的疼痛都像若隐若现的信号般,随着大脑里记忆碎片拼合的节奏,渐渐地就校准了往昔的频道。只听得脑海里轻微的一声啪嗒,像是按下了记忆的倒带键,田馥甄双眼的焦距涣散在茫然的瞳仁里。再回神时,眼前所呈现的却是十年前的光景,那个燠热又漫长的炎夏。





五月末的中学会考考完当天,田馥甄在骑车回家的路上摔断了腿。


这让她原先为着高中升学前享有的为期三个月的暑假所做的全部计划被一股脑打乱不说,还面临手脚不便地被困于斗室里的几尺窄床上的麻烦。


虽说平日里田馥甄也绝非爱走街串巷热络社交的性格,但老老实实躺在床上静养的日子简直形同拘禁,连向来享受独处深居简出的她也开始吃不消同身下那张床的寸步不离。


与行走不便失去自由的苦闷相比,肉体上的疼痛反倒成了其次。曾几何时还顺遂便当的或走或跳,打个盹儿的功夫,就变得可望不可即。打了石膏的腿沉得陌生,像依靠拐杖支架住的行走一般存心要和田馥甄作对。


起初田馥甄的性子里着实有股不愿归顺的昂扬,但贴着后臂皮肤的拐棍很快便磨破了那透白的细腻,摔的次数多了她不得不开始学乖,老实安生地窝在她二楼的房间里打发漫漫时光。



六月在绵长的阴雨中度过,田馥甄的伴儿只有床头堆积的数本小说以及翻来覆去听的几盘王菲伍佰张震岳的磁带。有时候兴致来了,她也会费力地拖着腿去隔壁哥哥的房间玩一会儿超级玛丽,但因为只是她一个人玩,很快便意兴阑珊。


好容易到了七月,窝在屋子里养了一个月蘑菇的田馥甄终于扔掉了拐杖。虽说伤腿的功能没有回复完全,健步如飞也差得远远,但她到底是恢复了半自由身,阔别数月的慢跑轻跳在想象中也变得恍若触手可及。


但七月却以早出晚归的烈日和温度计上始终下不去的高温定义。酷暑和沸腾不息的蝉鸣蒸得人如入开了锅的瓦釜般郁闷焦躁。


原本指望多少有些行动自由后能出门换换气的田馥甄不料被日头下了门禁。先前心胸里蛰伏压抑的积郁像是终于寻得了良好的时机,忍无可忍地一径喷薄发作。被田馥甄寻晦气最多的便是平日寄宿在县中读高二,彼时刚回来过暑假的哥哥田炜均。


因此往后哥哥说她这段时日里性情暴烈并不全是诋毁。


田馥甄所不不得而知的是为着腿受伤的缘故,即便她没有大发脾气,但脸色总不见得好看,原先就常是睥睨周遭的神色那阵子更有些阴晴不定。虽说哥哥惯来是闹她笑她,但被她上纲上线地反击回去的情形终究少之又少。


一时间她就像座移动军火库,人人不敢招惹。


又像是预支了叛逆,常常兀自出其不意地和旁人对着干:母亲一向看不惯田馥甄吃掺了丰富的食品添加色素的零嘴,好几次撞着她悠哉地叼着色彩绚丽的冰棍消暑,换做以往早就劈手打掉的母亲却忍下到了嘴边的责难。


大概是觉得即使女儿的处境并非家人的责任,仍体谅她月余来由于行动不便心下积蓄的烦躁,也就眼睁眼闭地随她无事生非,和哥哥斗嘴吵架闹得不可开交时也宽容地担待,当她是不得已排遣内心烦闷,发泄不吐不快的抑郁。


田馥甄却当局者迷,并未察觉得她的脾性像窗外的日头一样变本加厉地热辣。等到能寻的不快都寻了个遍,最终她终于开始跟自己过不去。



那天是午后三点,睡完中觉的田馥甄在阴凉的地板上醒来。


太阳的光线灌得阳台透亮,伏在阴影里的她坐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视野还未完全恢复明亮清晰,目之所及一切都显得晦暗模糊。当下她只觉得喉咙焦渴,红豆沙冰的滋味却鬼使神差地浮上心尖。等到神智和视线都彻底清明,对红豆沙冰的垂涎愈发厉害。


往后时光荏苒,田馥甄无论怎么回想这个当初,都觉得彼时她就是在发疯。疯到要和天气争个意气,疯到不甘屈于暑天里酷热太阳的淫威。


不然她为何非要顶着正中的日头蹓跶着那条晒瘪的影子穿街过巷,只为买街口那家她渴望得厉害的红豆沙冰呢。分明她也晓得即使没一段路要走,可拖着仍未康复的腿走在白花花的阳光里终归也不轻易简单。——然而田馥甄究竟是没开销半点犹豫的耽搁,洗完刚睡醒的脸便下楼出了门。



走出院子带上铁门刚一转身,视线便撞上了两步距离外站着的一个人,像是等在紧闭的门外。烈日下眯缝着眼的她花了数秒才把这人的脸看个清楚。


一张生面孔,不是左邻右舍里走动着的那些多少见过的脸。




“我来找炜均。”





是到后来田馥甄才明白这句话就是他们之间一切的发端。像是一句敲开机关的咒语,暗暗推开了命运里安插在特定地点的无形大门。


如果真的要对田馥甄盘问有关最初的开始的印象,她恐怕只能老实坦白:没有印象。


初遇的场景也曾被她在脑内反复咀嚼过,只是得出来的结论仍旧是毫无亮点的寻常:寻常的夏天,白昼燠热漫长,空气里始终浸淫着聒噪连绵的蝉鸣;寻常的陌生人,身量面孔都很普通,没有值得大惊小怪的地方,唯一值得诧异的是他意料外的造访。




那人话音刚落,田馥甄才察觉出面前的他身姿停在一个怀疑的踯躅上。闻言的她了然地点点头后又迅速地看了他一眼,潦草而囫囵的一眼:额上出了一层薄汗,恐怕这是由于他不确定是否找对了地方因而在门外蹀躞了几个来回。


直至领着对方进了屋里,田馥甄始终一言未发。跟在身后的人也安静地随着她上了二楼的楼梯。方才未曾注意的田馥甄这一路走完才意识到家里只剩她一人。父母的行踪她心里大致有数,哥哥的去向却没有头绪。但既然他叫了朋友来玩想必不至于放人家鸽子,叫对方闯个空门。



将来客安置在哥哥房内后田馥甄先是去浴室打湿了条毛巾,随后又从冰箱里拿了瓶汽水。把这两样东西递给来人时他笑得有些赧然,却没忘了对她道谢。趁着他擦着额头和脖颈的功夫,田馥甄摆弄起房间里那盏小巧的风扇,间中重新将对方打量了个齐全。



身上的白色短袖衬衫乍一眼看过去使人误会那是校服,但胸口袖口都没学校的标识,可见不是。米色长裤因为略微拘谨的坐姿提离了脚踝一截,视线沿此延伸下去是脚上干净的白袜子,倒和方才他脱在楼下的显旧显脏的黑色帆布鞋成了鲜明对比。


性格似乎也同哥哥以往带来的那些朋友有着明显的区别:寡言又有些怕生,但总归好过叫人起腻的自来熟。


拧开风扇后田馥甄又稍稍收拾了下哥哥有些杂乱的屋子。刚捡完扔得床上地上都是的杂志漫画,屋里的两人就听到了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



叫人家来家里作客自己又玩消失,你这什么待客之道?还有,下次叫朋友来玩前记得把自己的猪窝整理收拾干净。


田炜均走至房门口时,屋里的两人都叫他意外。还未来得及开口招呼,脸却吃了田馥甄扔来的一记结实的砸,伴随着她的嘴不饶人。用的武器是毛巾,准头精确。他手里攥着几张从朋友处借来的游戏卡,被妹妹在人前刻薄了也只宽宏大量地笑笑,径自朝着屋内另外一人走过去。



出得房间时田馥甄的耳畔是哥哥和那人热络而自在的谈笑,透过哥哥泄露在对话里的信息,她的耳朵终于捕得对方的身份:他叫林俊杰。


与他本人未作相互介绍在田馥甄这里并不奇怪,向来她是没有兴致过问参与哥哥的交友圈。只是十几分钟前她对红豆冰的馋欲,被这么一番打岔胃口也落潮般退了。


去楼下厨房拿了瓶汽水后田馥甄重回了房间,轻掩上房门,摁下录音机的play键,伍佰沧桑又略显散漫的歌声便迅速淹漫了整间屋子。挪威的森林,正好停在这首。田馥甄重新躺回床上,手里在读的小说也正是《挪威的森林》。


窗外仍旧是日头毒辣的炎夏,时间像丧失了功效,几十分钟之前与现在视觉上察觉不出区别。只有隔壁房间不时传来的笑闹声提醒着田馥甄这个午后里的一些进展。




林俊杰的离开在晚饭前。


晚饭过后,田馥甄对他有了一个笼统的认知:是这学期从台北转到哥哥班级就读的转学生。由于父亲工作的缘故举家去了新加坡,之所以撇下他,出于眼看他要升入高三学业紧张的考虑。在台湾的近亲只新竹的叔叔一家,因而便转来新竹继续学业,生活上也能有个照应。和哥哥投契,据说是他身为专科课代表却曾帮忘交作业的哥哥打了回掩护。


成绩优秀,性格谦和有礼,不似一般优等生目下无尘骄傲自慢。因为那一次的义气举动,再加上彼此趣味相仿——集中在电动游戏和热血漫画的喜好上,初来乍到于新竹的他很快便同哥哥成了莫逆。得知彼此所住的地方相去不过几百米之余后,二人便约好了暑假期间也要时常走动。因而有了那天之后林俊杰接连一个多礼拜出入田家的局面。


十数天的日子里田馥甄没法验证哥哥对朋友的定论是否属实,——实际上她对此也懒费心思。只不过哪怕是每日里偶拾的点滴观察,十余天积累下来,终究有关林俊杰的印象——通过田馥甄的眼睛汇总出来的——在她的脑海里也慢慢有了大概的轮廓。

言行确实谦和有礼,想来是受严格良好的家教濡养出来。是否敏于行不得而知,讷于言却有目共睹,——至少田馥甄看见的他在自己跟前向来吝于口舌。即便这些日子里她也不少次被哥哥叫过去三人一起打电动,但两下相处里他和她仍旧未曾真正开启过“交谈”。


倒是哥哥田炜均毫不见外,常常是当着林俊杰的面走漏田馥甄孤高的性情,跋扈且乖张的行事风格,犀利又尖酸的讲话方式。实在把田馥甄惹急了时,她也不会碍于有客在场,狠狠给哥哥一顿花拳绣腿。打打闹闹里,富余的暑假光阴倒溜得快了些。



等到七月走至尾巴,田馥甄和林俊杰才像终于得空般,有了第一个只存在于彼此间你来我往的交谈。虽说久候多时,但二人都不为此郁闷。这次的聊天反而让他们都感觉再自然熟悉不过,像在此之前诸如这样的聊天早已进行演练过不下数次。或者是真有一见如故的知己,——此前的失散错过不足为惧,为着这份罕见的投机和默契,也终究会得遇见。


那天林俊杰照常如约来到田家,这一次却扑了空。


二楼的田馥甄看见他站在自己房门外时也着实愣了一愣。经她一番解释,林俊杰才晓得三天前约自己过来玩的田炜均,因为台北的亲戚家里出了点事,需要随同父亲去台北待上几天。


事出紧急突然,田家父子这趟行程的出发也就不免手忙脚乱,慌慌张张。和林俊杰的约定恐怕也是在田炜均满脑子纷乱思绪时被抛诸脑后的。得知缘由的林俊杰对田馥甄笑笑便打算告辞。只是他不晓得,田馥甄的惊讶又何止于他突然的到来呢。


何况,他并不是如一贯那般两手空空来的。


甚至与其说田馥甄惊讶于他凭空出现在自家,无如说身后背着大大的黑色吉他包的林俊杰才是田馥甄诧异的根本缘由。——平日里两人之间浅短的交识无论如何也没法向田馥甄透露,林俊杰还可以是个眼下这样的林俊杰——吉他技艺的究竟暂且不论,眼前背着吉他的身姿看着确乎是煞有介事。


田馥甄的疑问也就因着惊讶,像陡然出了枪膛的子弹般唐突而猝不及防。没头没脑,缺乏上下文衔接。


“你会弹吉他?我哥从来没提过欸。”她视线的焦点是从下往上的路径,先是盯住落在林俊杰腿侧的吉他包的边缘,再一路攀升找到他的眼睛,发射了她对他第一个主动的好奇。


“嗯?……唔,炜均应该不知道吧,我没有跟他讲过这个事。搬家到这里来的时候吉他放在家里了,没有带到学校去,也就没有提这个的机会。刚是因为来这里时,想到之前放假回来的时候有把吉他送去街上的吉他行让他们帮忙换弦和校音,就顺便去拿了回来。”田馥甄陡然的发问并不叫林俊杰被刺探般不快,他眉眼带笑地详细回答了她的疑问。大概算得上至今对她说过的话里最多的一次。


“可以看看吗?”素来不爱打搅劳烦别人的田馥甄也终于一甩从前装模作样的冷清,大眼睛里兜满好奇牢牢盯住林俊杰。看着倒真诚可怜,叫人如何也不忍扫她的兴。


见她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林俊杰有些忍俊不禁,嘴角噙着笑意走进了田馥甄的房间,这一隅陌生又新鲜的天地。


他将吉他从背后放下搁置在地板上,拉开拉链,从包里取出来一把色泽温润,稍显晦暗的光线里也层层闪过清淡光辉的木吉他。


田馥甄对乐器向来没有涉猎,很小的时候倒学过一阵子钢琴,只是小时候个性顽劣调皮总也不肯耐心老实坐在琴凳上吃苦,因而很快便哭闹着罢学。如果她对乐器稍有认知的话,便会晓得这把吉他无论制造用料皆品质不俗。但即便是外行看热闹,田馥甄也觉察出这是把好吉他,单看外观也可定论。



她满是新奇的雀跃脸容落在林俊杰眼里像忽而吹过一阵清风,只觉清新舒爽。双手不自觉地将吉他递给她,边以充满鼓励甚至诱惑的口吻怂恿道:“你要不要试试弹弹看?”


“欸?不用啦!我不会,不要把你刚换完弦的吉他弄坏才是。”鼓动的建议却遭到了诚惶诚恐的拒绝。


“哪有这么夸张,吉他没这么脆弱。”


“不用啦,我看你弹就好。你学吉他多久了?”


“……唔,国中一年级开始?差不多快六年了。”


“哇学这么久!那应该很厉害吧!可以露一手吗?”


“就学很久而已……平时也要常练习,不然就会手生。献丑可以,你有想听的什么歌吗?”


“欸,我想听的?啊,一时想不太起来哎……我都可以!你随意发挥就好!”田馥甄并无过多贪心要求,事实上能面对面看别人在她跟前演奏,这还是头一遭。眼下一睹为快的想法胜过其他一切心思。



林俊杰听完她的话后,便就地盘膝坐在了阴凉的地板上。他先是专注地试拨了几个弦,清润的弦音便像透亮的玻璃珠断续砸向光滑的地板,震出爽脆悠亮的声纹。确认完音阶后他抬头看了眼席地坐于面前,俨然是屏息以待的田馥甄,唇畔的笑像一个提示开始的信号。


“I once had a girl Or should I say she once had me.”



I once had a girl Or should I say she once had me


She showed me her room isn’t it good?Norwegian wood


She asked me to stay and she told me to sit anywhere


So I looked around and I noticed there wasn’t a chair.


……



“So I lit a fire isn’t good?Norwegian wood.”


最后一个弦音落定后,紧接其后的是田馥甄略拔了音量的一句“好棒!”——听得出来并不是敷衍的捧场,时间上也踩得几乎毫厘不差的刚好,让人疑心这句由衷的赞美伺机等候在这里许久。


话音落完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田馥甄后知后觉她溢于言表的欣喜兴奋有失矜持,林俊杰却为这句直白坦诚的夸赞羞赧,一时难免手足无措。


数秒的沉默被双方陡然纤细敏锐起的神经知觉时犹如世纪般漫长。趁着不识趣的尴尬深入渗透前,田馥甄总算解救了气氛。她看向眼前的林俊杰认真问道:“为什么会想到弹这首?平时常练的吗?”


“……不是,就刚好看到你桌上的那本《挪威的森林》。我看你之前那阵子好像有在读。”


林俊杰回答的口吻很平淡,说完他看着面前的田馥甄轻轻笑了笑,笑容也无半点可深究的意味。即便他刚刚那段表演里的精彩,绝不是一句过谦的“学很久而已”便可涵盖。




至此田馥甄忽然有了全新的认识。同样都是十七八岁的男孩子,但这样年纪里的男生是真的有对自己的魅力麻木至此的人吗?窝藏在林俊杰性格里稀松平常的淡然,居然会叫田馥甄为他的才艺抱屈。


她素以为同哥哥这般大的男孩子难出其外地自命不凡夸夸其谈,邋邋遢遢不讲卫生,课外的话题乏味地兜转在球类运动或各班级正妹间。


外强而中干,幼稚爱逞强,专擅口若悬河地吹嘘,也难找出除自我吹捧之外其他的长处。


田炜均说田馥甄孤高,判断下得很准确。假使得知上述她对青春期男孩子的一概而论的看法,恐怕话还要更难听些。


结论依据的样本数据到底太过单一,也就难免田馥甄会下如此妄断。或者可究诘她断言草率,但终究不能冤她空口无凭——书桌底层那格抽屉里压着的相当数量的情书便是物证。即使她不过是才刚毕业的国中生,暗中积累下来的历来仰慕者早已是层次丰富。若是哥哥知道,怕是要讥嘲闹不懂那些学弟学长在想些什么,青眼偏差得离谱。


或者从来不和同龄女生扎堆笑闹,平素性格安静却绝非安分,偶尔行事乖张的田馥甄,在行径举止皆娇俏可爱的一众同龄女生里是个扎眼的异类,格格不入,却也夺人眼球。引一干爱寻新鲜的人等趋之若鹜,不算意外。


就好像此刻坐在她跟前的林俊杰,也是她向来观察、接触到的异性群体里的异类——和多数样本数据差异显著的一个数据。


不至于罕见得叫她时刻牵挂在心,也终究没有转眼过忘。


或许心下也对他有过确凿的疑问,有关他为何总显得一副谈兴不佳的模样——在田馥甄面前这般不爱说话的男生,毫无疑问,他是头一个。尤其是分明有着招蜂引蝶的本事,本人对此却一派全无认识的茫然。向来男孩子谋得青睐的法子不外乎那么几招。自然人人都爱好容颜,见色起意最是寻常本性。然则若有一技傍身,总不会是坏事。


外形上林俊杰几乎毫无出彩之处,唯有两颊的酒窝常在他抿住嘴角微笑时不甘逊色,像是这人身上唯一一处不符本性的招摇。是个恰到好处的点缀,只这一点便足够叫人记忆深刻。自然这个午后过后,他停在田馥甄脑海里的定义又多了一层:吉他弹得很好,歌喉更是相得益彰的动人。造物主对他的厚爱原来埋在这一处。


之后两人之间的聊天渐入佳境,彼此越来越高涨的谈兴叫旁人错觉他们是无话不谈的老友。到这个地步后,田馥甄才晓得先前她的疑问是错误的多心:林俊杰的寡言并非因为不合群的孤僻,不爱说话。不过是寻常人都会在陌生人前发作的拘谨使然。


那个午后俨然是个转机。就此渐渐熟识的两人发现他们的兴趣在相当大的部分里重合:田馥甄酷爱阅读,常跟他分享新近的读书心得;林俊杰在耐心倾听之余,也常念些他摘抄下来的英文诗——济慈或是叶芝,纪伯伦或聂鲁达,当然读得最多的仍是他最钟情的莎士比亚。这样看来彼此之间俨然是有来有往的交互应和了。


此外便是对音乐同样的钟情。听闻田馥甄清亮不失甜美的歌声后,林俊杰便常常甘做绿叶自发为她伴奏,从罗大佑唱到伍佰,王菲是一定要有的。又不仅这些——谁能想到他们会合拍到这等程度呢——除却对音乐的热爱,两人都存蓄一腔对电影的迷恋。


原先觉得日子难于打发的田馥甄,和林俊杰相熟之后,不止有了可谈天说地的聊天对象,——甚至这个聊天对象也比亲哥哥更似兄长般体己贴心:顾念着她腿伤行动不便,知道她也爱看电影后便常去两条街外的影音店租些片子回来。


田馥甄偏爱文艺爱情片,林俊杰对电影的取向则并不固定,因而口味也不甚挑剔。


两人用楼下的影碟机看完了长长一份片单:从台湾本土知名导演侯孝贤的《恋恋风尘》,到李安视角独特的《喜宴》,当然有王家卫的《重庆森林》,——既然有田馥甄的偶像王菲出演,自然没有不看的道理。少不了风靡了一阵的岩井俊二的经典纯爱电影《情书》,也看了伊桑霍克的《爱在黎明破晓时》。此外也有其他,只列典型不一枚举。


视觉上的享受结束后,彼此之间少不得一番见解交流。田馥甄只知林俊杰的性格渐渐被自己摸透,哪里顾得上检视素来人前惯于隐匿本性的她,早就把自我向对方交代得七七八八。仅在父母面前施展的卖乖撒娇——这般娇憨可爱,旁人是少见的。田炜均都未必有如此运气。


原先以为只会在台北待上三两天的田炜均没想到一耽误就是一礼拜左右。等到他和父亲忙完了那些事返家时,无论如何也料不到好朋友跟脾性古怪的妹妹走得那样近了——他瞧见时,林俊杰是在妹妹的房间里跟她比划吉他的指法。两相谈笑甚欢,气氛和悦。尤其是妹妹的巧笑嫣然,令他怀疑她脱胎换骨——一向生人勿近拒人千里的田馥甄,万年冻颜居然也有冰融雪消的时候。


疑问太多一时全拥塞在嘴边,太过始料未及反倒只剩哑然。田炜均搞不清眼前是演哪一出,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吉他教学这个场景。林俊杰会弹吉他,他是闻所未闻的。



尔后知晓两人相处愉快后田炜均的心情有些复杂。——若说吃味于妹妹抢走新朋友,这想法未免太神经质。但在他缺席的日子里,他们二人也能顺利甚至更愉快地亲近熟识,想到这心头总要冒点芥蒂。但究竟该怨怼谁,他却拿不定主意。是否因为这样,后来他叫林俊杰来玩的次数明显少了,也不像从前那样隔三差五去对方家里叨扰。



中伏过完已是八月中旬,酷热的暑天里气温却愈见攀升,太阳的能量像用之不竭般持续炙烤大地。

哥哥这一阵不再叫林俊杰来家打电动,田馥甄以为他是出于防暑的考量,因而也体贴地不去打搅林俊杰。虽说又陷入先前那般无聊境地,但想到腿上的石膏没几日便能拆了,心下的烦闷就消散了大半。之前林俊杰借来的影碟她还没有看完,因而有趣的消遣还是有的。


这一日的午后闷得离奇。正午时分还金灿灿的人世,午饭后过不多久天色却暗了下来。窗外的天被飘来的大块铅灰色云层割据,不一会儿就乌云密布。满天蓄势待发的阵仗提醒着人们一场阵雨已酝酿完整。然而时间分秒漏过,天边却只是滚了几道闷雷,再无其他动静。



窝在房里午睡的田馥甄半途被楼上楼下的动静惊醒,睁眼后才发觉家里停了电。仅穿着贴身黑色背心和热裤的她,后背也已被热汗濡湿。


半睡半醒间,耳边断续浮沉着被停电搅了睡意的父母和哥哥不堪溽热的抱怨。没过多久,楼下院里的铁门吱呀作响,田馥甄费力开合了数下眼睑,神思混沌间透过阳台的栏杆觑见父母和哥哥先后出了家门,想是各找去处打发这漫漫午后。



尔后屋内便再度恢复成一个静谧的蒸笼。田馥甄合上眼帘前最后看见的是天际悬得极低,宛如就压在鼻尖毫厘方寸上的乌云。饱涨的身姿像蘸足了水的毛笔尖,满得不堪重荷,一肚子摇摇欲堕的雨水。



这场可待的雷雨像是耐性极好。拖沓走过的几小时里,莫说布雨,响雷也未落地一个。空气里清晰可闻的只有连绵的蝉鸣。远处的闷雷传到耳边时业已式微,令人错觉雨势的到来还要久些。纵然屋里的门窗都敞亮大开,却不见丝缕微风穿堂而过。倒是因着叫人久候的雷雨,人世的声息像被无名之手凭空抽离,悄寂的空间里只听得沸腾的暑热。



屋外的蝉愈叫愈欢,像是要叫出人人淤积在心却懒得废话的闷热。天际的阴云愈叠愈厚,原先阴暗的天色眼下更是黑沉。


房内是不断吞吃疆域的黑暗,视野清晰的地方只得临窗临门的一小块。田馥甄翻了个身,面向着房门口,逆光的脸覆了一层薄汗,颈间也是湿漉漉的。被汗水浸湿的几根发丝心灰意懒地贴在额际,同沁出汗珠的眉毛一般漆黑。




她怕是放了十足的心去睡,否则也不会睡得这样熟。只是这份安心的底气究竟来自哪里呢?对着她这般无所畏惧的睡颜,竟欲加之罪般想要迁怒。


“未免睡得太安心了吧,你。是根本不怕小偷强盗和流氓进来喔?”


谁也不会料到静谧的空气里会突然落了这样的话音。林俊杰压低声量的话音。


因着这一片停电,人人都心烦意乱而无所事事。之前一阵的高温天里怠于走动的街坊邻里在这闷热的午后重新活络起来,互相串起了门。原本待在自己房间纳凉的林俊杰耐不住屋内的闷热和度秒如年的无聊,最终出了家门。本想各处随便晃晃聊作打发,但看似漫无目的的脚步,却擅作主张地领着他走到了田家大门口。进了屋发现田家只一个在床上熟睡的田馥甄,并不见其他人踪影。



纵然睡在眼底的这张汗涔涔的脸安宁而酣沉,林俊杰仍是小心翼翼地将嗓音压到最低——她沉静的睡意原来也不能彻底收买他的松懈——这分贝低近喑哑的自言自语,谨慎得像唯恐被梦里的她偷听了去。只是取笑完安然的睡相,噙在唇畔的笑容却慢慢消散,当他的双眼像突然找对了趣味,认真而专注地盯住咫尺距离内的这张脸。



直到贸然滋生的触感提醒屋子里突兀生发的进展——那不被任何人预料到的进展。宛如一个爆破,微小却威力巨大,震荡得这隅四方空间里凝滞的空气急遽成形一个漩涡。拟态该是台风的气象分布图,风眼处却平静而毫无风波。


风眼落在林俊杰双唇贴合的位置处——田馥甄无辜至极的双唇上。


空气里的暗流汹涌都是它惹下的祸。林俊杰本人不过是个被支使的工具而已。真正的始作俑者是那份从不被他知觉,也从不在他心里探头的想法和意欲。——它的成形和具化,是通过林俊杰的肉身在这个该被定义为亲的举动上完成。



林俊杰的意识在短暂的须臾刹那里,是被那点触感支配着:温热,柔软,陌生。



意识还未恢复健全——足够去追究这惊人举动的意义和缘由的程度。认识到突兀亲了田馥甄后,反倒是他本人比任何人都要不明所以不知所措。


但那瞬间的感觉是全然的纯粹,过滤去惊讶茫然好奇和慌乱——这一系列复杂的情绪都没有机会主导他最先恢复的知觉。唯独是那份陌生的触感,统治了所有生理上的认知。



肇事的双唇蜻蜓点水后迅速退开。最先反应过来,为这份鲁莽举动善后的居然是眼睛。在不安的双眼确认完田馥甄依旧是闭眼安睡的模样后,林俊杰重新运作的大脑即时便下达了令他退出亲昵的距离范围的指示。



他原本料想能够悄然全身而退,这不可理喻的意外不会有被道破的机会。——如果那道迟迟不落的响雷不在那当儿猝不及防地炸裂的话。


意外的亲密本可以是专属于林俊杰心底的一个秘密。带一点罪恶,一点羞赧,和一点窃喜,封缄成他心底或许永不见天日的甜蜜。



随着那一声惊雷滚落,回神时的林俊杰视线对上田馥甄张开的黑亮双眸,眼神如被他造次吻过的双唇一般无辜而不谙世事。


林俊杰凑近半俯下的身躯维持在一个逃而未脱逃的姿势上,那半跪坐在她床侧的上半身里残留着未来得及消耗去的势能,在她专注看向他的目光里,凝固成一个不知所措的停顿。



屋外终于滚过姗姗来迟的响雷,此起彼伏,响彻天际。






28号这晚刚过五点,田馥甄撑着雨伞站在小区门外等着开车来接她一道去圆山赴喜宴的哥哥。本以为一定能够有诸多借口逃开这类麻烦场合的她没想到这个月工作上诸事顺利,进度平稳,甚至连续一个礼拜都在正常时间点下班。


在新竹的老妈简直像未卜先知,踩着她下工的点连打了几天的电话跟她话家常,几句来回就彻底掌握了她这阵子各方面的动向和之后的行程。


该说老妈料事如神还是到底十月怀胎生了田馥甄——知女莫若母,晓得她一贯用来侥幸违抗父母之命的伎俩:无外是百试百灵的工作当万能借口。


得知田馥甄这阵子算得上清闲后便安心地叮嘱她之后的婚礼务必到场,甚至衣着妆发都作了严格规定。话说到这份上田馥甄也就明白,一年总有那么几次逃不开的相亲场合已经被预设,她是不想去也得去。



等了几分钟左右,哥哥银灰色的车子在眼前滑停。收伞坐进副驾驶的田馥甄在哥哥田炜均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停驻了十数秒之久后仍频频看了几回时,终于忍不住发难:“是怎样,不认识你妹啊?”


“没有啦。就,没想到你这么乖喔。妈看你穿这样肯定超满意。”田炜均打量完一袭红色过膝长裙,乌黑长发新烫了卷的田馥甄笑得也很满意。


“不然嘞。我不乖乖听话她和老爸能放我接下来过安稳日子嘛,别人结婚我穿这么漂亮是要干嘛,想也知道又是藉这种场合让我跟奇怪的七姑八姨家的各种人相亲。”


听完这话的田炜均视线专注盯着前方车况,嘴里却爆发了一阵愉悦的大笑:“不愧是妈的女儿。跟妈了解你一样了解她。”


“田炜均你有没有同情心?笑这么幸灾乐祸好嘛?!很刺耳哎!”


“爸妈也是为你好吧。眼看着也工作了几年了,事业稳定还不考虑婚姻大事,是想什么时候操心?话说你这几年到底有没有谈过恋爱啊!”


“……哎呀这种问题我应付爸妈已经够烦了你就不要再烦我了!不说这个,你跟爸妈下午到台北的吗?”


“又是转移话题……田馥甄,你这么躲不是办法。早上就到了啊。跟周伯家做了那么多年老邻居,想早一点来也多一点时间叙旧。”


“哦。那你一直从早上就待在周伯家喔?”


“那倒没有。刚好我也有事要和朋友谈。刚结束了就顺便来接你咯。”


对话进展到这时车子停在一个秒数颇久的红灯路口前。车窗外是被细腻的雨丝淋湿的世界,霓虹流了一地的冶艳和斑斓。隔着机械往复的雨刷,车内的两兄妹都耐心静默地看着被雨水模糊掉的红灯。



忽然,田炜均偏头垂下眼又看了下副驾驶上坐着的田馥甄,像是想到了什么,侧过身子伸长了右臂在后车座一阵摸索,等发呆盯着路况的田馥甄听到动静回过神时,田炜均已把够到的东西搁在了她的腿间。


田馥甄一头雾水地看了眼等完红灯已经重新驱动车子的哥哥,跟着打开了那个被放在她腿上的盒子:“……什么东西啊……鞋子?”


“你脚上那双跟太高啦,下雨路太滑你换这双好了。况且你不是穿不了高跟鞋。我看这双平底的也很漂亮,应该也OK吧。”


鞋盒内安然躺着的是全然异于田馥甄脚上的黑色高跟鞋,一双崭新而熠熠生辉的银色平底鞋,像极了早年她在电影里看到的灰姑娘的水晶鞋。虽说不是高跟,减了几分高高在上的贵气,却另有一股华美的雍容。



“OK是OK。不过哥你车子里怎么会有双鞋?”


“就下午办完事在附近商场买的。原本打算买给你嫂子的,一时记错了买成你的码了。懒得换了,你就拿过去穿吧。正好你脚上这双跟有点高,安全起见你换一双。”


“哦,这样。那就谢谢咯。”



说完田馥甄默默换了盒子里的这双平底鞋,再将原本脚上的黑色高跟鞋妥善放进鞋盒内。虽是簇新的鞋子,想来比她收起的这双还要合她脚的拍。像是熟稔她脚脾性的旧识,妥妥帖帖舒舒服服地裹住它们,安抚体贴得恰到好处。



这之后到酒店前田馥甄始终保持沉默,一味专心看在车窗上显影的世界:流离,混沌。那些从来都规则的棱角和线条被全盘推翻,雨水将一切洗牌,好像原本定规的世界刹那就可以全不作数。


很多事情都作不得数。执着真相太过较真只会叫人疲惫而难堪。哥哥破绽百出的谎言作不得数,田馥甄也早已不是十年前那个雷雨午后里的十六岁女孩,凡事都要追根究底水落石出。


既然哥哥已经撒了这样一个谎。她便配合他装聋作哑,茫然无知于那已被她推算整理出来合乎逻辑的真相:她自己的哥哥她比谁都了解。最亲密的家人之间也会有不被了解的疏忽——她从未告知过哥哥她穿多大码的鞋,可现在穿上的这双却合脚得不可思议;他说来接自己之前去见了朋友,她知道哥哥这阵子一直忙的都是关于店面的事项,那个可能面见的朋友,范围便被圈至最小。


但这一次田馥甄选择不多问不追究,成全那份不愿被道破却能让所有人都好过的体面。


有些真相或许本就该保持含而未露,不该被拆穿。


可惜十年前的田馥甄不懂这个道理。


不然当年她会装聋作哑到底,浑然无知林俊杰那莽撞而贸然的偷袭,配合他成全一个心底最青涩而甜蜜的秘密。


那么也就不会有事到如今落得全不作数的曾经和徒留的回忆。


如果当初她不要曾不甘示弱地回应,没有不留余地地拆穿,或者他们就不会走了那样久的一段路后却只走出一个“何必”。






同田馥甄视线交汇时,林俊杰只埋怨是不期然的响雷搅了局,吵醒了她,害他莫名的偷亲被抓了现行,让他不得不惊慌失措地对住她黑白分明而清澈无辜的双眼。


徒劳的辩解在唇齿边溃不成军,内心的慌乱又何止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压根忘了退开身子拉开距离的林俊杰保持住上半身里残留的势能,对着田馥只在几公分焦距范围里的脸数秒后,才终于恢复了正常认知:反应过来首先该做的是退回到安全范围内。


只是为时已晚。



那个像是塑在林俊杰身上的微俯姿势最终被田馥甄瓦解。当她伸出双臂勾住他既毫无预料,又全无应对和防备的脖颈。


林俊杰没有想到原先的尴尬和慌乱会被田馥甄如此轻易地勾销。也没能预料她压根不打算给他充分思考和反应的功夫。




“小偷和强盗没有看到,倒是抓到一个大流氓。”



这便是田馥甄不留余地的拆穿了。也是她饱含笑意和戏谑的坦白:她不是被雷声惊扰,她的清醒要早得多。起码早至听到林俊杰取笑她的那会儿。


被这般无情揭露后,林俊杰才开始恍悟:看上去是闭上眼睡得安稳的田馥甄,其实一直都是清醒着的。



只是他根本没心思去猜测田馥甄何时清醒,他那一系列无可言说的莫名举动又究竟被她察觉了多少。


他的一门心思只想着怎么控制脸不一个劲充血,却忘了计较她双臂勾住他脖子的缘由。


直到那纤细的双臂使了出乎他意料的力道将他压向她。


几分钟之前的短促而陌生的触感再一次停在他记忆犹新的唇上,像防止他忘却的复习。

却远不是先前那个轻描淡写的亲,当两相的唇舌学得深入和试探,它便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


田馥甄的不留余地和不甘示弱造就了她人生里的第一个吻。




窗外的雷雨,终于稀里哗啦地落了下来。


——TBC——


honestly,这个故事真的out of my control。不想写了【。/(ㄒoㄒ)/~~


三次元生活有重要的事情忙,后文更文不定。但是后面两章会一次性放完吧。sorry。


歪一个预定短写了这么多字,我需要好好检讨这个问题。


评论(10)
热度(24)
©_Ayatsuki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