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Ayatsuki

你是深蓝色的
你的微笑
像大海深处
无声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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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情

02


窗外的雨落了有一阵子。


本周天气预报发布的一周气象也都是乌云缀着雨点,似乎九月会在雨水中收尾。这一阵子雨下完,炎夏里残留的燠热干燥想必都将一洗而净,该是道天凉好个秋的时候了。


平素嘈杂忙碌的办公室现下空荡安静得很。偌大的空间里只田馥甄站在影印机前复印文件的身影。

近日南部正巧在举办本地知名文学奖评审会,杂志社的泰半人手被总编温耘亲自带着南下采访去了。除了手里还有其他要紧事项需赶的Kathy,以及要和出版社敲定下月刊最终样本的田馥甄外,整个杂志社可谓倾巢而出。至于大四开学不久的俞薇微,比之几个月前的暑假里富于大把时间来杂志社点卯,眼下的主要精力自然放在了新学期的课业上,杂志社这边的实习也就稍稍暂缓了。


虽说是个崭新的周一,然而室内的冷清却叫人恍惚是周末在社内加班。影印机发出滴滴声响,抓回田馥甄对着窗外雨势放空的神思。她刚把那沓新鲜出炉留有余热的影印文件理齐,就听见外出拿作家稿子的Kathy踢踏进门的动静。视线落过去的田馥甄见Kathy一身狼狈,上礼拜刚被她得意洋洋炫耀的新裙新鞋眼下都被一路的泥泞侵袭,早就沦陷在一片湿漉的褶皱和水渍里。


“真是服了。这年头居然真的有活在3C电子产品外的‘古人’。笔电不会用就算了,为什么连传真机也不愿意学一学呢?害我每次都要上门去取稿件。今天外面的雨下得简直要死!该死的瘟神偏还开了我的车去南部!你知道吗我在马老师家附近那儿转了半天都拦不到计程车,起码走完两条马路才打到车!也是,那么偏的地方!总之今天真是有够衰!”

“好啦辛苦你了。回来让总编好好犒劳你,并且报销裙子的干洗费!”田馥甄捏着资料笑着坐回办公桌跟前,好言安抚了气急败坏的Kathy。

“那是必须的!我的Fendi啊我花了半个月薪水刚买的裙子!还有这双上脚不到三天的Prada!你看都给毁成什么样了!”

“所以说了让你天气糟的时候备双轻便点的鞋以便不时之需,干嘛不听。”

“哎哟不管了啦!鞋子坏了温耘非得赔我双一模一样的,不然我真的要他好看!——欸,不过办公室怎么就你一个人……刚看你是在影印资料吗,大主编怎么沦落到做这等杂活?你那个随传随到鞍前马后唯你是从的学妹跟班呢?”


前一秒分明还在对鞋服呜呼哀哉的Kathy刚换上办公室里的轻便软拖,便施施然坐上了田馥甄的办公桌,垂着双戏谑的眼睛看定她,又是一副好整以暇打趣她的神情。


“薇微好歹都开学了,哪有那么多时间来这里报到。没来肯定是在学校上课啊。”


“啊这样。没办法,虽说不是什么得力助手,不过使唤惯了突然看不到她真有点不习惯……好像,是不是上次聚完餐后就没见过她了?……上周五也没见她来,我还以为是胆子大了学会翘班了。但后来听瘟神说,是因为男朋友提前回来了所以准她一天假和男朋友联络感情。嘁,瘟神的后门开得还真是彻彻底底——既给她空降进来,还随时准假。我看他是真心不想在我们这些手下间树立半点威信了。”Kathy说完不屑地撇撇嘴,全然没有计较田馥甄对她这番抱怨只含混应了一声的态度。

“——不过话说回来,温耘怎么知道小姑娘男朋友提前回来的,那还是上周五一早上班时他跟我说的欸,不可能那晚大家都喝成那样了俞薇微回去后还跟他告假吧?难道——”

“嗯。那晚是薇微男友来接她回家的。”没有劳驾Kathy补充完她的设想,田馥甄已经率先抢白,好心免了她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浪费力气。

“你怎么知道?欸——,难道你看到了她男友!哎哎哎说嘛,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我真是好奇死了!你都不晓得你学妹在社里那帮新入职的小姑娘跟前提到男友时娇花照水的样子,活脱一个‘有女怀春’。我听来的描述简直是把那人说得天上有地上无!你看到了的话告诉我是不是真有那么优,帅过潘安,气死宋玉?”


“……凌凯茜你也太肤浅了吧,你眼里的优就是一副好皮囊喔?”田馥甄抬首白了眼跟前急于知道真相的Kathy,无奈地摇摇头后又继续审稿。



“田馥甄你不要给我岔开话题啦!到底怎么样嘛!”Kathy好像确实被这疑问撩拨得抓心挠肺,甚至动手动脚拽起田馥甄的胳膊就开始摇。谁能想到这个快三十岁的女人还能做出这么失态的举动。八卦的求知欲真是不可小觑。


“……拜托我怎么知道啊,都那么晚了。那么暗的光线里哪看得清对方什么尊荣哦。”


“哈,怎么这样啊!那岂不是只能等到小姑娘打卡上班时才能威逼她带过来开眼……”






Kathy为之扼腕的遗憾长叹田馥甄并没有心思听完全部。就连她眼前在校的稿子也渐渐失去清晰的焦距。



事实上,她撒了谎。


现在回想起来,倒怀疑那晚清明的月光究竟是有心的拆穿,还是美丽却时机不当的凑巧——到底借着如水的月色,同那人打了清晰的照面——彼此谁也没能料到的重逢,在一双分手多年的旧情人间。

三天前那晚的情景,眼下在脑海里清晰得过分。似乎直到此刻,田馥甄才有功夫来回味整理一番。


他们分手,总有五年了罢。真快啊,居然也有五年未见了。想到这,她倒是心态颇佳地嘴角扯出一丝笑。


变化自然是有。没有料想他会是一身笔挺考究的正装。双手插兜看过来那刹,田馥甄只觉得唐突甚至慌乱。好在对上视线时,那缺席田馥甄视野五年的双眸一如既往的平润,——即便起初他的眼里也翻涌了一波惊讶,但到底迅速平复,好像对于田馥甄出乎意料的在场不值得大惊小怪。


那一瞬间田馥甄不得不开始恍惚——究竟眼前这个人有没有离开过五年呢?明明眼前的他令她倍觉熟悉:好像他只是昨天才离开,头发都留着当初的长度;连他看向她的眼神都是从前那一贯的温度,恰到好处的合宜。


那曾被田馥甄视作空气和水般理所当然又不可或缺的眼神,是时时刻刻都以她为焦点聚集而来的光。


她知道,那眼神不看她时也是在看她——是读书也好,练琴也好,给吉他调弦也好,低着头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也好——无一例外都在看她。专注地看,宠溺地看,无奈又耐心地看,再怎么胡搅蛮缠也要一股脑儿揽进怀里地看。



如果说温柔这个概念该有具体的表现形式,在田馥甄脑海的认知里,她概念里的温柔,便该是这千篇一律唯她独尊的看。


是眼睛明明不在看,心却要专注执着地看的温柔。这从来只从他身上体会得,自成一派又有专属意味的温柔。


仅凭方才他给她的看,一切都被判定仍是从前。时间的指针不过被恶作剧地瞬间拨快了五年,却并不会本质上左右改变他们。




只是他唤薇微。

这称呼落在田馥甄的耳畔——从未被她这样听来——在唇齿边亲昵地念白再抛掷过来,经由他的声线完成。


那么只能是因为对这番经历毫无经验,田馥甄的心才似陡然被凉如水的月色渗入般,寒噤了一刹。一时只觉得心头冰浸浸的,凉得发冷。


好在再多的万千感怀都在各自私下的肺腑里蕴蓄。面上彼此只互相打了简短的招呼。他先开的口——起了个好头——仅道了声好久不见,再无多余只言片语。倒是暗中替五内纠结于称呼的田馥甄解了围。于是不用愁肠百结地苦恼于称谓的她也跟着稳重地回应一句好久不见。


事后回想起这点的田馥甄对彼时自己十足的内心戏只想嘲笑。久别重逢的旧情人间何必再斤斤计较于叫什么,难道留给他们的戏份长度能超过一场十秒广告?实际上远不用出动彼此深刻的自知之明,总会有旁观的周遭来提醒他们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之前睡得不愿睁眼的俞薇微仅被轻声叫了一句,神智便都被这声音点拨得知趣起来——看清来人后她像是彻底清醒,又像难以置信般尖叫出声,接着便迅速地撞进了对方的怀里,履行完一个彻底而紧实的抱。


田馥甄目睹她兴奋雀跃的身影,听她用提高了分贝的甜嗓门不顾场合地拉着那人叙旧,询问他出现在这里的缘故,以及告知他他的提前返台给她带来的惊喜和开心。那当儿田馥甄只能识趣地站在一旁充杂志社的上司,一个颇具修养的彻底的陌生人。眼看着那人神情耐心而专注地应对这俏丽身影绵绵不断的发问,并不计较此刻她欠缺顾虑的好奇。


他们之间的对话是在俞薇微该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后,倾身揽上对方颈间再度完成个拥抱时匆匆收尾的。田馥甄听得她忽而变得瓮瓮的嗓音说:“总之JJ哥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这一句口吻里像有委屈,自然更多的是由衷的高兴。或许田馥甄该感谢俞薇微,她带着哭腔的一句话,当头棒喝般敲醒了田馥甄。

眼前这个仿似从记忆里走出来的男人,风尘仆仆像走遍她脑子里有关他的全部回忆,周身充斥着从曾经里穿行而过后沾染的熟悉气息,指尖探过去仿佛便触得到曾谙熟于心的秘密默契。


但事实是他早已经是别人埋怨却也不无甜蜜的口吻里的JJ哥。身份同田馥甄从前的称谓出入得天差地别。不再是她时常念叨在心口,叫惯了的Wayne——枕在他腿间读小说时有口无心地念;支使着他买宵夜时甜甜腻腻语带撒娇地念;站在电子秤上发觉胖了又蛮不讲理怪罪地念;看完演唱会累得走不动路伏在他背上,搂紧那宽阔肩膊无意识地喃喃又笃定地念。


也是看不见时,叫她挂肚牵肠的心心念念。


大多数时间和情形里他是Wayne,总是好脾气由着田馥甄予取予求的Wayne。只此之外出现的小部分例外情况是被连名带姓叫林俊杰。


而那只有田馥甄动真格吃醋时才会被严正警告般脱口而出。


那么时移世易的如今,无论是上述哪一个称呼,想来它们都不再有被一语道破的必要。若他的身份早已经是簇新的JJ哥——田馥甄认知里全然陌生而空白的一个概念。


所以田馥甄势必要面目泰然地撒一个谎,神色自若地对众人隐瞒那段并无重提必要的旧情。就让她同林俊杰的瓜葛湮灭在彼此的心知肚明里。既然他们能够走完断了音讯毫无交集的五年,那么再无风无浪地继续下一个这样的五年想来总不在话下。


分手恋人间的重逢未必都能乐观地指望旧情复燃,事实上重修旧好破镜重圆的佳话总是少之又少的奇迹。田馥甄想她天资里并不丰厚的聪明之处就在于少执——无论是爱情事业亦或人际,她抱定的心态总是洒脱看开的“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既然已经走散了,那么再耿耿于怀地执着也不过是自己同自己过不去。好在这些年田馥甄早就学会放过自己。


她想这一次未必一切情形都尽在掌握,但预料的结果总归无出其外——和林俊杰老老实实做普通旧识故交。只要无第三者提及当年,他们就能心照不宣地对过往保持沉默。何况在走出林俊杰三个字所意味着的一切这方面田馥甄已经积累了五年的成功经验;除此之外,对方显然比她有更合理的理由绝口不提从前的风月——眼下他毕竟有着娇俏的女朋友。因而更犯不着以身涉险,越他同她之间那从前的雷池半步。



是否就是在这番心理建设下田馥甄做到了不动声色坦然自若地继续上工下班。面对课余空闲来杂志社帮忙的俞薇微仍旧同先前一般分派工作,对方始终如一黏她的举动也都像先前一样被她礼貌疏离地应付过去。总之是真可谓小心谨慎却也堂堂正正的态度了。


采访完南部文学奖典礼盛况后杂志社照例要出期特刊,这是杂志社凡在有关文学奖盛会了结后都会例行进行概括报道的传统。因而繁重的工作量也容不得田馥甄胡思乱想。


只是忙得焦头烂额的当口,天气也不愿行半点方便——九月末持续的雨水硬是接连跟进了本该晴爽气清的金秋十月。为着赶特刊的缘故,平常时日里因为临近周末而显得富于希望的周五眼下不过意味着又要熬一个大夜。似乎赶了所有的不凑巧,这周日的中秋连着下礼拜一的国庆,为了不占用大家久违的假期,因而无论如何都得在今晚敲定审校完所有的稿子。


窗外连绵的雨依旧下得没个停歇,接连十数天如一的阴雨天气让人错觉时间是否按部就班地推进。


杂志社里是埋头苦干的众人,都在尽心尽力全心全意地做着自己分内的工作。除了必要的工作交谈,彼此之间再无其他闲言,因而气氛不免显得有些压抑。


时间滴答走过,转眼就到了平常下班的时点。Kathy拍拍手打破空气里的凝滞,嘱咐众人先去吃饭,吃完饭再回来鞠躬尽瘁。大家听完这话总算纷纷伸了数小时里唯一一个懒腰,拿了雨伞陆续离开办公室外出补给。田馥甄却仍坐在办公桌上继续审稿,并不跟着大部队一道去觅食。


由于温耘外出洽谈杂志社专栏作家新书初版的事宜,因而往日由他审校的稿件眼下只能转由田馥甄校阅,她的工作量自然就大了许多。而且时间又紧张,她只希望尽可能完成所有稿件的审核。


可Kathy却不以为然。无论再怎么忙,总不能饭都不顾吃。于是她趁着田馥甄毫无防备,迅速抽掉了对方手头的笔,在她一脸错愕的神情里义正辞严地勒令她稍事休息。


“Kathy你干嘛,不要闹了,我要审稿啊笔还给我啦!”


“田馥甄你才是干嘛,今天一整天你的眼睛不是对着电脑就是对着稿子,自始至终连半小时都没休息过,是有必要这么拼,你都不怕眼睛脱眶喔?做不完的工作丢给瘟神回来做,本来就是该他审的稿子。”


“拜托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啊。主编不是不在我才帮他分担一下。总之现在最重要是假期前审完稿子。这样等放假回来后就只剩出版那方面的事,不就能轻松很多。”


“稿子总归能审完。你现在马上出去吃饭,坐一下午这么久我看你连口零食都没吃,你不饿?”


面对着好言循循善诱的田馥甄,Kathy始终如一地坚定先前的立场,并不将缴来的笔还给田馥甄。倒是田馥甄为她那句稿子总归能审完袒露的自信倍感莫名其妙。直到争执不下的两个人被匆忙赶至办公室的俞薇微打断对话。


“抱歉Kathy姐我来迟了。”


本该如一般学生一样开始享受难得连休假期的俞薇微却突然出现在杂志社,这下田馥甄总算明白方才Kathy话里流露的笃定究竟来自哪里。田馥甄没来得及埋怨Kathy自作主张地支派俞薇微来杂志社熬大夜——后者根本不给她半点说话的机会,径自穿过她身边走向背着书包还提了一大堆东西赶来杂志社的俞薇微。


“啊薇微你来啦,抱歉你都放假了还让你来这边赶进度。我以为你还要耽搁一段时间才能赶到欸,是从T大直接过来的吗,这个天气路况该比较堵吧?”


“没有啦Kathy姐你太客气了,反正我假期也没什么要紧事要忙,来这里帮大家我很乐意。本来这礼拜我就有听温耘哥提到你们最近忙着赶特刊,所以今天放学后就打算过来这边看看有没有我可以帮忙做的事情。而且周五的课本来就比较少,上完下午的课时间还很早,所以没有堵在晚高峰上。”


“总之谢谢小姑娘这么够义气!你要不来,你温柔可人的学姐可就打算不食不休地扑在她的工作岗位上,为她心爱的文学事业践行过劳死。”田馥甄眼看着Kathy接过俞薇微手里提的大包东西,两人一前一后朝自己走来,可Kathy的嘴巴仍不甘赋闲地刻薄自己。


“凌凯茜我要是真的香消玉殒也是被你给诅咒死的。”然而田馥甄不满的抗议被Kathy彻底无视。


直到将俞薇微拎过来的大包小包东西放置在桌上,另外两人才发觉她带来的这些东西全都是吃的。


“天哪小学妹你真是善解人意又贴心喔!是知道你学姐忙到现在还没吃饭吼!刚我还在劝她不要作死给我去吃饭,这家伙却不识好人心完全不听话!”


“薇微实在太不好意思让你跑来赶工,还麻烦你带了这么多东西。刚怎么不打电话过来我们好下去帮你提啊。”田馥甄总算能插上嘴好好说句完整的抱歉和感谢。


“不会啊学姐你太客气了,本来我也在这实习嘛,而且最近都没怎么来杂志社,现在杂志社需要我怎么能视若无睹。至于这些东西刚在楼下有其他同事帮我提一段路啦,走电梯也还好,我还没有废柴到几包东西都拎不动喔。倒是学姐你赶紧吃点东西吧,吃完我们继续再接再厉!”


“啧啧啧,田馥甄你真是好命,有这么乖巧懂事体贴人的学妹。不过话说回来薇微你买这么多东西…我看看…”Kathy一边将袋子里的东西收拾出来,一边羡慕嫉妒恨地对田馥甄感慨,“哇,不仅有热乎的小食还有这么多五花八门的零食,而且这小食是你们学校附近才有卖的吧,我可是慕名好久了欸!果然是T大人,只有T大人才这么懂行吧!俞薇微小妹妹现在我可是不敢小觑你了,买来这么多东西是要犒赏三军吗!这么一大堆东西你到底怎么运过来的喔!”


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那么又吃又拿的Kathy美食当前自然什么好话都说得出口。


好在单纯小学妹对甜言一脸受用。可她脸上又有点不好意思,像是无功受禄般凭白占了便宜,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其实这些不都是我置办的啦。就是和朋友提了今天会来杂志社大夜,然后放学后他到学校接我来这时车上已经一堆东西了。因为我妈有点太夸张,说怕晚上忙到太晚所以让他帮忙买点东西给大家当宵夜。至于小食说实话我不清楚欸,因为我平常都很少在学校附近吃东西。临近饭点嘛我怕Kathy姐和馥甄姐没空吃晚饭,就提了这么一下他就说学校附近就有好吃的,所以就顺道买来然后送我到这边。”


“朋友?我看是男朋友吧,干嘛不好意思直说,是在害羞什么!不过看他对你们学校好像蛮了解的欸,难道也是T大人?”八卦神经一向敏锐的Kathy自然又是精准地抓住了俞薇微一堆话里的重点,狡猾的狐狸般向俞薇微发起了攻势,看情形她能套不少话出来。


“对。是同校的学长。算起来,比馥甄学姐还要高两届吧……不过,这个我也是前阵子才知道的。就他刚从国外回台就被我妈差遣过来替司机接我回家的那晚,我喝得晕乎乎的,好像听到馥甄学姐有跟学长打了声招呼吧?”俞薇微说着这话,转头看向方才就陷入沉默的田馥甄求证。


也亏得她的提醒,Kathy终于意识到独自拿了点吃的后就坐回办公桌前继续赶工的田馥甄。来不及计较她的讲不听,Kathy真想好好问问田馥甄,没事就装隐形人置身事外是她的独特趣味吗?明明刚才大家还在一起聊天,什么时候她默默躲到旁边装布景去了。还有上个月她问她有没有看清小姑娘男朋友时这家伙居然还一本正经说没看清,没看清脸的情况下能认出来是校友还打了招呼?


这么想着的Kathy觉得自己简直被田馥甄瞒天过海地骗了个彻底。于是追究的口吻听来都似咄咄逼人的诘问:“田馥甄!你不是说你没看清对方什么样吗!为什么薇微说你们打了招呼。明明是认识的人干嘛诓我!”


“大姐我真的没有看清对方什么样啊。大概他先认出来我吧。人家先打了招呼我总不能不回应啊。也许真如薇微所说是大两届的学长,但应该跟我不同系吧。可能念书的时候在学校什么校庆活动或其他场合见过吧,但毕业都这么久了,早就没印象了。所以何至于如此言重啊凌副主编!好了我说完了,您行行好放我去洗手间OK?”一股脑儿吐完这些话的田馥甄胡乱抓起桌子上的纸巾,迅速挤开堵在她跟前的Kathy疾步朝洗手间走去,也不管剩下的两人买不买账她尿遁的应对方式。


“田馥甄你最好是没有心虚到要尿遁!”




Kathy大声扔向田馥甄背影的这句话,和因她这句话而忍俊不禁的俞薇微那开怀的笑声,都被田馥甄嘭一声用力地关在了洗手间门外。


直至躲进这方逼仄空间里,她才能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像终于偷得微薄的安全感。只是这情境无论谁看来都像逃兵被杀得丢盔弃甲四下奔窜吧。


田馥甄无奈地走向盥洗池旁拧开水龙头心不在焉地胡乱冲洗了手,拧上水龙头正准备抽出纸巾时,却对着方才被她搁置在水池台上的东西愣了神。


被她一路捏得早团成一坨的皱巴巴的东西。



不是纸巾,而是一包糖。



已经戒了五年,却是从前她吃惯的口味的软糖,只认这个牌子吃的软糖——一度是田馥甄甜蜜的软肋;无论生气还是沮丧,只要掏出这包糖,她总会乖乖投降。像迅速汲满热量的向日葵,转瞬就会给你一张明灿灿的笑脸。


是某个人从来都不会失手,屡试不爽百发百中的收买安抚讨好田馥甄的伎俩。

是曾经只被彼此谙熟于心的暗号和秘密。



眼下却连同着那些被俞薇微打包带来的丰富食物一道,猝不及防却彻彻底底揭了田馥甄久违的底牌。在Kathy将那些曾经被她大快朵颐奉为味蕾至高享受的东西一件件摆布出来,慢慢就堆了办公桌上大片江山的时候,田馥甄又要如何处变不惊若无其事地加入到她和俞薇微聊得火热的对话中呢?


没人告诉过田馥甄:回忆里的细枝末节的侵略总是设防崩塌的开始。那是抽丝剥茧,逐步逐步细腻地策反。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说得不就是这个道理吗?而田馥甄建造了五年的坚固心墙,究竟该不该将林俊杰润物细无声般潜默的渗透视为攻击从而启动最严密的防御呢?



可是这听上去显得多天真而可笑呀。一旦真的煞有介事地严阵以待,最终却发现那不过是自己会错意的多心。


这眼下被视为提醒和拆穿往昔的体己举动,本质上原来是对方积久成疾,不过碰上了发作因素——田馥甄而已。就像风湿病人一遇雨天就会发作的关节疼痛。不过如此罢了。

他毕竟在五年前被她颐指气使地使唤太久,毕竟鞍前马后无法无天地宠她顺着她太久。


田馥甄情愿今晚林俊杰温存的贴心是他暂时未愈的顽疾发作。或者说得简单点,只是习惯使然。她相信今晚他暗藏的关怀只是因为他还没有摆脱那个下意识的习惯。


那个很不好的坏习惯。



所以田馥甄不打算为这个坏习惯而贸贸然自乱阵脚。只要无动于衷便好。只要心情淡然地应对坏习惯引起的蝴蝶风暴,风平雨停后就会发现一切都还是原来那样:没有谁顾念旧情,他们都在各自的生活轨迹上安然地前行。






等到这晚所有人大体上完成了原本预定的工作进度时,天色几近重新泛白。杂志社陆续走得差不多空了。除开Kathy和俞薇微外,最后一个离开的同事和田馥甄互道完假期快乐后,几小时前还因奋力加班加点而灯火通明的繁忙办公室又恢复了无人时才有的清冷安静,灯光覆盖的区域也只合主编和副主编比邻而居的两张桌子那么大范围了。


空间被光和暗相辅相成地填满,因而显得更加的宁谧。俞薇微校完指派给她的稿件后该是乏狠了,眼下趴在办公桌上睡得酣沉。田馥甄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再一定睛时就发现原本桌上还剩的几件稿子不翼而飞。她正纳罕,却见隔壁桌的Kathy捡起她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和包递过来,是个让她收拾收拾下班回家的意思。


田馥甄还未开口Kathy却已经先声夺人:“就剩你桌子上那几件稿子了对吧?放着我来看吧。你快点收拾东西,叫醒小姑娘我送你们回去。”

“没事,我看一会儿也就结束了,要不了多长时间的。”


“田馥甄你能不能听一回话?好歹我也是你前辈加姐姐。怎么你是信不过我,觉得我不能胜任审核本该总编校的稿子的任务?不是就闭嘴。乖乖收拾东西回家睡觉。现在已经是周六的凌晨了。明天就是中秋了!你不是向来中秋都要回新竹陪爸妈?回去好好睡一觉,然后气色好一点地回家看爸妈。免得你爸妈看你脸色难看还以为我们杂志社虐待员工,虽然也差不多是这样了。总之剩下的稿子我帮你看,假期结束后你回来就会发现任务已经圆满完成。现在你去给我叫醒小姑娘我们一起各回各家。”


Kathy压低声音一通迅速的抢白,无论把哪一句挑出来都是无懈可击。田馥甄明白Kathy对她的体贴和照顾,再拒绝下去就真是却之不恭,强拂对方一番好意了。


仔细想来Kathy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这两个月的工作量大到几乎超出她身体的负荷强度。况且身为主编,加的班比之杂志社其他人也是最多的。她确实需要好好睡一觉,然后回家安享母亲为她准备的丰盛大餐,给身体充分进进补。



从杂志社离开的三人是田馥甄率先和车上的Kathy及俞薇微分了手。回到家后她潦草洗漱完,脑袋刚沾上枕头便睡得无知无觉。这一觉醒来时间已界至午后三点。匆匆收拾完需要的洗护用品,她便拎着轻便的行囊归心似箭地坐上了回新竹的车。



等到田馥甄从车上下来站在熟悉的新竹街头,已经是傍晚了。



不像被雨水泡了十数天的台北,新竹的天气晴好且温度适宜,一派秋日该有的灿烂温凉。虽说时间上已经过了五点,但太阳的精神头却依旧挺足,仍旧半悬在天上。


浓烈的阳光大手笔地将世界镀了层足金,人世都被金色点缀得明亮而可爱起来。随着田馥甄返家的路程渐渐缩短,太阳也一路慢慢往下滑了。天际的夕照渐渐便有了可观的态势。犹如谁踢翻了桶油漆,一大片绚烂汩汩地泼将出来,因而那橘色的晚霞是由最浓烈的一块向着周围缓缓漫延不断渗透,逐渐地就染出了不得了的夺目灿烂。


一个久违的美丽傍晚,还是新竹的。这令田馥甄向家靠近的脚步不由得慢下来,接着停住。细细地深深地吸了口空气,此刻她只想好好感受、品味一番家乡的气息,并把它牢牢地记在心底。这样偶尔的时候,她便可在喧嚣熙攘忙碌的台北,回味这始终令她的灵魂安宁平静的气息。这么想着,田馥甄觉得多一秒的耽搁也无法忍受,她想立刻马上见到始终是她精神后援的亲爱的家人:爸爸,妈妈,哥……



又极大加快了脚程的田馥甄很快便看到了阳光下熠熠闪光的自家院子。


远远看去首先是那令她熟悉万分的铁质院门,连其上斑驳的脱落都是被她牢记于心的熟稔。但是院门紧闭,想是爸妈都去了街上哥哥的店里。那么他们如果发现她回来,该会是怎样的表情来迎接这个意外的惊喜呢?


暗想着这一切的田馥甄喜不自禁,直至走到家门口才发现她一直只顾着向上跳跃的视线根本没有看到坐在门前低矮围墙上的人。那围墙是父亲开辟在门口的一小片花圃,只砌了矮矮三层红砖。似是听到脚步的动静,他起身站了起来,迎面走进了田馥甄愣住的视野里。


准确的面对面角度,没有半点偏颇。




家人们会以什么样的表情迎接自己这个意外田馥甄眼下根本无暇顾虑了。如果可以她倒想知道,面对着突然出现在自家门口的林俊杰,此刻她的脸上又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我来找炜均。”



分明是由平静温和的语调说出来的一句话,却像枚猝不及防掷过来的响雷,轰隆地在田馥甄的耳畔炸响。


她像受了惊般定住,视线牢牢胶着在眼前逆光面向她站着的林俊杰身上。眼神复杂而又瞬息万变。先像是惊愕,之后开始变得怀疑,最终沉淀恢复成黑夜般的静谧茫然。


要怎么诉说此刻周身的感觉:时光像被谁用力撕了道口,失衡引起的逆流暗涌将田馥甄狠狠地裹覆吞没。毫无挣扎余地的她深陷进时空交错的漩涡,恍惚间再一回神只觉得眼前的阳光异常地刺眼,像是忽然走进了夏天。


就连耳边仿佛都听得见专属于夏天的,连绵聒噪而又声声不断、一迭高过一迭的蝉鸣。

——TBC——


累die。需要爱的鼓励。


以及,这个节奏也是很没谁的拖沓了吧【。

嗯,下一章会写到甜吧……大概。最好也不要抱希望,我不会甜腻腻。


那就争取甜蜜蜜吧【。


这个版本我大概修了5、6遍吧,希望没有虫了。对,标点符号的不对头对我都是虫【。

OSX系统切换成搜狗输入法就无论如何在Word上打不出单引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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